Monday, June 07, 2010

筱竹的视线从电脑荧幕上移开,往经理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透过经理室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盛扬双手正飞快地在电脑键盘上游走,仿佛钢琴师弹奏般纯熟而干练。那一脸淡定、挂着几分悠然自信的神情,更突显了他轮廓的分明、皮肤的紧实,一般人绝对猜不出他今年已经有四十二岁。他似乎感觉到了朝他投送的眼神,只见他头抬了起来,毫不迟疑地看向筱竹座位那里,两人对彼此笑了笑,他又复埋首于眼前的工作,只是嘴角多了丝浅笑。经理室的自动式卷帘在傍晚六点前大都是垂下来的,只有到了下班时间过后,公司里较少人时,窗帘才是卷上的。正确地说,应该是办公室里只剩下筱竹一人的时候,经理室里的情景才是对外开放的。

今天手头上的工作也已经完成了,筱竹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七点了,办公室里其他的员工也已经放工回家了,经理室的灯却还没有熄,盛扬看起来似乎也还没有动身离开的念头。电脑的电邮感应器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她知道是谁寄来的,快速地打开了邮件。果然看到了几行字:“今天要赶工,大概到九点才会好。能等我吗?”

当然能。她不禁笑了笑想到,迅速地回复了盛扬的邮件:“可以,但等会儿要做补偿哦。”几秒后,坐在董事椅上的盛扬朝她递了一个夹杂着感激与深情的笑容,不禁让她又迎来了一份雀跃。诚然她也早过了会因为恋爱而被冲昏头的年龄,但盛扬温暖而有魅力的笑容还是会令她怦然心动。他拥有的条件对于一个年约三十的女性来说非常有吸引力:经济独立、高薪高职、对服装有品味、外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身体看起来像是有经常锻炼,几乎没什么赘肉。认识他时这一切的美好是如此冲击着她,两人在她转来公司上班的半年后因为有了一同出差的机会而得以进一步互相认识,此后就很自然地相爱,尽管途中并不容易。那是在他们俩第一次到英国出差的时候,当然除了她之外,也有几个同事同行,当时和隔壁桌的惠美闲聊时,谈到公司的男士提到了他,才发现“经理盛扬”已结婚了,家里除了妻子外,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当时惠美宣布这消息时,还为了“走宝”一事轻轻叹了口气,尽管是为了制造效果多过抒发实际感受,因为惠美本身也是感情稳定,然而筱竹脑中却传出嗡的一声,在勉强以笑容回应的同时听到了心底深处发出了一阵脆响。

但盛扬却似乎对她有意,她在经历多番天人交战后也终究难以抗拒他的魅力与邀约,所以他们开始交往。他在第一次约会时就向她坦白了自己拥有家室这点。那是在一间装潢典雅的餐厅,他在用餐时突然放下了刀叉,抬头看着她,说道:“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已经结婚了。不过,尽管有一万个不该,我还是很想见你,很想和你在一起。”他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这些话。筱竹当下很想冲口而出“我也是”,但毕竟还是忍住了,然而也不知为何,她无法拒绝盛扬下次邀约,或许是他认真的眼神,真诚的语气。

他对她一直都很好,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两人也常常约会,每星期上一次酒店,这样延续了一年有余,两人的关系还是能顺利不被外界发现,尽管她有时会对这段必须掩人耳目的感情表露些许不满与介怀,但盛扬却总是能够体察到她的不悦,在选择约会地点等细节上总是能做出没有刻意回避人潮的态度,这让她感觉到有些宽慰,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变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和她约会时,总是会把平常戴在手上的戒指脱掉,聊的话题也从没让她感觉到不舒服,但这份小心翼翼是贴心,还是太过精心设计,她心底深处始终隐隐有些许在意。然而工作有着落、感情上有了寄托、物质上也从不缺新货,人生的清单算是填得差不多了。

筱竹看了看时间,快接近七点了,她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空,想到办公楼下去买杯饮料。盛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厚厚的文件。还是不去吵他了。她想,随手拎起手提袋,悄悄走出办公室。盛扬依然低头忙碌着。

她走到电梯口,踏入一架空无一人的电梯。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了,就像是落幕般。我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呢?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也就在此时,正在下行的电梯突然晃动了一阵,随即停了下来。起初筱竹以为是自己恍神,但她随即意识到电梯里已只剩下一片寂静,和突然听得见的呼吸声。不会吧,筱竹心想,但还是勉强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要冷静。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也熄了。筱竹试着按警铃,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大概是一并不能操作。她接着提高声量:“外面有人吗?有人可以帮帮忙吗?电梯坏了!”但转念一想,今天是星期五,这个时间这栋大厦里的办公人士有一半已走得七七八八了。她突然想到手提袋里有手机,盛扬的脸孔立刻浮现在脑海中。但在手提袋里翻了一遍,居然像是戏剧里的情节铺排般,手机怎么也找不到。应该是漏放在桌上,匆忙中忘了拿了,她随即想到,双手不禁搓了搓,感觉到手心微微湿润。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我被困在电梯里了!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她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回声一次比一次大声,然后又渐渐削弱,像是已从电梯中飘走,越离越远,直到消失,但始终无人回应她。

电梯不是一直都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故障了?怎么发生这样的事却是被我遇上了?如果没有想买点东西就不会有事了?如果在办公室等盛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如果不用等盛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如果... ...

她感觉到一种至今为止没有过的不安排山倒海似席卷而来,占据她的全副精神,慢慢在她体内扩散,先是从脑袋开始、然后是肩膀、胸口、四肢,一股无法承受的重力从她的脚底蔓延至电梯整个狭小的空间。“没人吗?”电梯好像被震动了一下,又再次以沉默回应。可憎的沉默。似乎怎么打也打不破、填也填不满的沉默。沉默总是会回到原点,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筱竹软瘫在地上,一种想吐可是不能吐的不适从胸腔缓缓升起。电梯虽然故障,但通风系统庆幸还在正常操作,但明明是这样,怎么还是会感到上气不接下气。是忘了呼吸吗?还是从开始时就快要窒息了?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到了盛扬和一个电梯人员站在电梯门外。他们似乎都说了些什么,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筱竹只是慢慢地站起来,走出了已恢复操作的电梯。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了,就像是落幕般。筱竹突然往厕所的方向狂奔,背后似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还好吗?”

Envoy of the Stars @ 2: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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